1987年黑色星期一股灾后，格林斯潘宣布美联储将无限注入流动性，由此诞生了「格林斯潘期权」——市场默认只要出大事，央行一定会印钱兜底。这套机制在1998年LTCM救助、2001年9·11等场景中反复验证，逐渐养成了投资者的道德风险：愿意承担更高杠杆，因为相信美联储是最后的接盘侠。伯南克、耶伦、鲍威尔将这一工具制度化，资产负债表从2008年前不到1万亿美元飙升至2026年的9万亿。沃什上任后的核心改革目标之一就是打破这种预期——取消前瞻指引、撤回超额准备金、拒绝兜底暗示。

格林斯潘的沟通哲学是「建设性模糊」——说话故意留有余地，甚至表示「如果你完全明白了我说什么，那大概是我错了」。这套策略在1990年代大缓和时期效果极佳，既稳定了预期又保留了灵活空间。但2008年危机后，伯南克推翻了这一做法，转而用点阵图、前瞻指引把美联储变成玻璃房子。到2026年沃什上台后，又退回简约风格，废除点阵图、弱化指引。20年间美联储的沟通风格从黑箱到透明再到回归节制，本质是「预期管理工具」在通胀与市场套利之间的不断试错。

1996年格林斯潘押注生产力提升、暂缓加息被奉为神操作；2004年他建议购房者选浮动利率贷款，四个月后美联储就开始加息。同一套「大胆判断、提前行动」的方法论，前半段成就了大师，后半段埋下了次贷危机的引信。当下美联储内部也分裂成两派：沃什想复刻前半段（押注AI生产力降息），理事巴尔却警告这个历史样本其实不支持现在降息——因为1999年格林斯潘刚讲完生产力故事，一个月后就加息了。

沃什想走格林斯潘的老路：押注AI带来的生产力繁荣，在不引发通胀的前提下大幅降息。但他面对的局面远比1996年复杂：当前美国通胀已连续五年高于2%目标，4月CPI同比仍在3.8%以上；地缘冲突推高能源价格；全球央行正在加速减持美债、增持黄金。TS Lombard研报指出，AI究竟是像90年代那样带来通缩性生产力繁荣，还是会因巨额资本支出推高均衡利率，目前尚无定论。格林斯潘当年只需说服FOMC内部，而沃什还要面对一个更不透明、政策意外风险增大的市场。

格林斯潘信奉「清理而非干预」——央行不应主动刺破资产泡沫，只需在破裂后收拾残局。这一信条被批评为放任1990年代科技泡沫和2000年代房市泡沫膨胀。但反过来，如果美联储前置干预，可能因误判而刺破一个本不会酿成危机的高估值。当下AI相关资产估值高企（英伟达等30-40倍PE），沃什继续遵循格林斯潘的非干预路线，还是吸取教训提前动手？这个两难的本质是：央行在「道德风险」与「市场扭曲」之间，有没有比「等泡沫自己爆」更好的选择？